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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观词举

朱    锋

各位诗友:今天我想结合秦观生平,简要说说他的词作。

秦观,字少游,一字太虚,号淮海居士,扬州高邮人,年轻时很有抱负,《宋史本传》云:“少豪隽,慷慨溢于文词”。苏轼很赏识他,“以为有屈,宋之才。”神宗元丰八年(1085),他三十七岁考中进士,调定海主簿,蔡州教授,哲宗元佑二年,苏轼以“贤良方正”荐秦观于朝廷,因人攻击而未果,直到元佑五年,才以范纯仁之荐,除太学博士,秘书省校对,元佑六年,由博士迁正字,但又遭攻击,以“行为不检”罢去正字。过了两年,方迁为国史馆编修,授宣德郎。在汴京三年,是秦观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期。他和黄庭坚,张耒,晁补之同游苏轼门下,人称“苏门四学士”,而苏轼于四学士中尤善秦观。绍圣元年(1094),新党上台,苏轼被贬到惠州,之后再贬琼州。秦观也因“影附苏轼",出为杭州通判。未几,又因御史刘拯告他增损《神宗实录》,贬处州,任监酒税的微职。绍圣三年,又以写佛书获罪,贬至郴州。次年,又受攻击,从横州徙雷州。元符三年(1100)五月,宋徽宗即位,下了一道赦令,苏轼自海南量移廉州,途经雷州,与秦观见了一面,随即秦观也遇赦放还,是年八月十二日,醉卧藤州光华亭上溘然长逝,终年五十二岁。
纵观秦观的一生,陷入党争,仕途受阻,坎坷曲折,他的政治抱负始终未能实现,他的成就主要在诗词方面。秦观的诗也写得好,但是他的诗名一直来被词名所掩盖。《四库全书》评价说:“秦观诗格不及苏黄,而词则情韵兼胜,在苏黄之上。”如果我们比较客观地评说,秦观的词超过黄庭坚,这是事实,但同苏轼相比,只能说各有所长。可见秦观词的地位之高。
秦观存词至今能够确认的不到百首,《四库全书》收秦词八十七首;朱祖谋《疆村丛书》收秦词七十七首;近人唐圭璋《全宋词》收七十七首。

秦观词作从内容上看大体有以下五种情况:


(一)“应歌而作”。大多写些与少女、歌妓相悦、相恋的感情。如沁园春《宿霭迷空》、一丛花《年时今夜见师师》、木兰花《秋容老尽芙蓉院》、望海潮《奴如飞絮》等。

望海潮
奴如飞絮,郎如流水,相沾便肯相随。微月户庭,残灯帘幕,匆匆共惜佳期。才话暂分携。早抱人娇咽,双泪红垂。画舸难停,翠帏轻别两依依。
别来怎表相思。有分香帕子,合数松儿。红粉脆痕,青笺嫩约,丁宁莫遣人知。成病也因谁。更自言秋杪,亲去无疑。但恐生时注着,合有分于飞。

双泪红垂:即红泪双垂;李贺诗云:“谁家红泪客,不忍过瞿塘。”
合数松儿:指成双成对的松子;
·卓人月《古今词统》谓洪瑹永遇乐词云:“合数松儿,分香帕子,总是牵情处。”
红粉脆痕:指娇嫩面庞上的泪痕;
青笺嫩约:青笺,青色的信纸,嫩约,指约会之稚嫩。
龙榆生认为:“今集中专为应歌之作,杂以俚语,一似柳永之所为者”。

“望海潮·奴如飞絮”,……写离怀,语意较少游其他作品为朴拙,皆情深语浅,曲曲传出儿女柔情。


(二)“身世之作”。将身世之感,打并入艳情(周济语)。他的这些词作,虽太多写的是歌伎,但从这些受到当时社会歧视和遗弃的女子身上,也寄托着自已怀才不遇,政治上屡遭打击的一腔忧怨。秦观的这些爱情词除了个别格调不高的以外,应该说大部分思想还是比较健康的,感情还是比较真挚的。如满庭芳《山抹微云》,水龙吟《小楼连远横空》,虞美人《高城望断尘如雾》,鹊桥仙《纤云弄巧》等。

鹊挢仙

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、人间无数。

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、朝朝暮暮。


纤云:纤细的云丝。

晋傅玄诗曰:“纤云时仿佛,渥露沾我裳”。

弄巧:谓弄成巧妙的花样,秋云多变幻,俗称“巧云”。此处暗喻七夕,古时七夕有乞巧的风俗。

飞星:流星;

银汉:银河;温庭筠诗云:“金门入树千门夜,银汉横空万象秋”。

金风:秋风;《昭明文选》曰:"西方为秋而主金,故秋风曰金风"。

朝朝暮暮:宋玉《高唐赋》:“妾在巫山之阳,高丘之阻,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,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”。


这首词,有写景,有抒情,有议论,虚实兼顾,融情、景、理于一炉,婉约蕴藉,余味盎然。婉约词最忌议论,然而这首词的上片最后两句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,人间无数”。和下片最后两句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,朝朝暮暮”却是直接抒发了议论,取得了很好的艺术效果。这说明,即使婉约词,如果议论运用得好,也是能够打动人心的。
这首词通过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逢的故事,歌颂了坚贞的爱情,揭示了一个正确的恋爱观。爱情要经得起长久分离的考验,只要彼此真诚相爱,即使终年天各一方,也比朝夕相伴的庸情俗趣要可贵的多。明沈际飞评曰:“七夕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”,而此词“独谓情长不在朝暮,化臭腐为神奇”。


(三)“贬谪之作”。这类词成就突出。对这类作品,我们大体上可从年谱梳理出一个顺序。开始时,对京城怀有眷恋惜别之情,继则回归无望,渐趋伤感沉郁。
秦观于绍圣元年(1094)春三月,坐党籍,出为杭州通判,写有“江城子”,


词曰:

西城杨柳弄春柔,动离忧,泪难收。犹记多情、曾为系归舟。碧野朱桥当日事,人不见,水空流。

韶华不为少年留,恨悠悠,几时休?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。便作春江都是泪,流不尽,许多愁。


西城,是指汴京金明池一带,那是一个着名的皇家园林,每逢三月上巳,当时秦观供职秘书省,经常与友人在那里宴集,如今身坐党籍,在临别之时,怎能不留恋,怎能不伤感呢?这首词以善用比兴见长。上片叙事,却以咏柳起兴,归舟、碧野、朱桥、玉人皆由此顺序叠出;离忧、愁泪也由此而相继相生;下片抒情,在直抒胸臆之后,以夸张的比喻作结。文情流畅而意味无穷。李后主词云: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。秦词反用李词,自出新意,出神入化。“愁”是一种抽象的感情,可以用“一江春水”喻其无穷无尽,但它如何能流得?细品秦词,其化合过程是这样的:心中之愁――眼中之泪――江中之水。于是词人的“愁”就可以尽情地流淌了,此其一;“满江都是泪”,其泪可谓多啊,其愁可谓大啊!然而,即便这样,浩荡春江日夜东流,也还是流不尽词人眼中的泪,心中的愁。则其泪之多,其愁多大,近乎难以言传,唯有神会了。化用李词而有所翻新,此其二;至于对后世的影响,郑文宝“柳枝词”有“不管烟波与风雨,载将离恨过江南”。李清照有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”;愁,不仅能“流”,居然也可以用船来载,这些即由秦词脱化而来,此其三;以后金人《董西厢》有“休问离愁轻重,向个马儿上驼,驼也驼不动”,《西厢记》有“遍人间烦恼填胸臆,量这些大小车儿,如何载得起”,将“愁”马驼,车载,比喻上的夸张翻新,都是承上演化而来的。而这一语言艺术的长期演化过程中,秦词承上启下,卓有创新之功。


又如:千秋岁

水边沙外。城郭春寒退。花影乱,莺声碎。飘零疏酒盏,离别宽衣带。人不见,碧云暮合空相对。
忆昔西池会。鹓鹭同飞盖。携手处,今谁在。日边清梦断,镜里朱颜改。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。

离别宽衣带:古诗十九首之一:“相去日已远,衣带日已缓”。

碧云暮合:梁·江淹诗云:日暮碧云合,佳人殊未来”。

鹓鹭:比喻朝官之行列,整齐有序,犹如天空中排列飞行的鹓鸟与白鹭。

:车篷,借以指车。
飞盖:形容车辆之疾行。

日边:指帝都,李白诗云:"闲来垂钓碧溪上,忽复乘舟梦日边”。


这首词是秦观在贬谪处州时写的,在当时很有影响,前后得到七位词人的赓和。
此词上片对景抒怀,“飘零”一联,感情虽然凄婉,尚不觉激愤,以空对蘅皋暮色束住。下片忆昔叹今,以“谁在”句发问为枢纽,感情渐趋悲愤激荡。日边梦断,朱颜难留,反映出政治理想和冷酷现实间的矛盾,回天无术,痛心疾首,满腹怨愤,喷薄而出。遂有“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”这样一声呼天抢地,震撼人心的呼喊。景语,亦情语;怨语,亦愤绝语;置身愁海而不能超脱自拔,这就形成了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所称的“凄厉”之境,亦即是秦观后期词的独特风格。

再如:    踏莎行   (贬谪郴州之作)

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。桃源望断无寻处。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
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。砌成此恨无重数。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。

津渡:即渡口;
月迷津渡:谓月色昏暗,看不清渡口,“迷”与“失”字互文。

驿寄彩笺:汉·陆凯自江南寄往长安与范晔书信,并赠诗曰: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”。
鱼传尺素:尺素,就是书信。古乐府《饮马长城窟行》:“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”。


这首词是秦观在郴州旅舍时所作,哀怨欲绝。上片“可堪”两句,景中见情。你想,所处者“孤馆”,所感者“春寒”,所闻者“鹃声”,所见者“斜阳”,有一予此,已会人生愁,何况并集在一起,不言愁而愁自难堪矣!王国维评价这两句词说:“少游词境最凄婉,至‘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春里斜阳暮’,则变为凄厉矣”!
然而,据说东坡绝爱其尾两句,自书于扇曰:“少游已矣,虽万人何赎”!这种凄切蕴藉,不便明言的深意,唯有与他“同升而并黜”的苏轼能够理解,并在思想上产生“高山流水”之悲。我们仔细品味“郴江幸有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”这两句,我们仿佛听到词人在对郴江说,郴江啊,你本来生活在自已的故土,和郴山欢聚在一起,究竟为了谁而竟自离乡背井,“流下潇湘去”呢?我一个好端端的读书人,本想出来为朝廷做一番事业,正如郴江原本是绕着郴山转的啊,谁会想到如今竟被卷入党争的漩涡中呢?至此,在词人的笔下,郴江之水已经注入了词人对自己离乡远谪的深长怨恨中,如此极富象征性的非常沉痛的词句,于是也成为蜚声词坛的千古绝唱。


(四)“纪游之作”。这些词作歌颂了祖国大好河山和悠久历史。如《望海潮·星分斗牛》、《望海潮·秦峰苍翠》、《望海潮·梅英疏淡》等。特别在《望海潮·梅英疏淡》中,词人将个人在党争漩涡中的升沉之感揉合在京洛的景物上,愈发促使人们对美好生活的  热爱。


望海潮

梅英疏淡,冰澌溶泄,东风暗换年华。金谷俊游,铜驼巷陌,新晴细履平沙。长记误随车。正絮翻蝶舞,芳思交加。柳下桃蹊,乱分春色到人家。
西园夜饮鸣笳。有华灯碍月,飞盖妨花。兰苑未空,行人渐老,重来是事堪嗟。烟暝酒旗斜。但倚楼极目,时见栖鸦。无奈归心,暗随流水到天涯。

冰澌:流冰;
金谷:西晋石崇筑园于此,世称“金谷园”;
铜驼:洛阳有铜驼街。刘禹锡词曰:“金谷园中花乱飞,铜驼陌上好风吹”。
柳下桃蹊:《史记·李广列传》:“谚曰: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。
交加:纷多杂乱的样子。
西园:指汴京王诜之花园。曹植诗:“清夜游西园,飞盖相追随”。

这首词的主旨是感旧。感时之意,寓于其中,由感旧而思归,则盛衰之异一目了然,但写法上,比较特殊;先写今,再写昔,然后又写今,且不从换头处换意。这首词用大量篇幅写旧游之乐以反衬今日之牢落衰老,以见今昔之不同,而抒盛衰之感慨。

(五)“记梦之作”。这些词作几乎贯串他的一生。早期的《雨中花·指点虚无征路》,充满奇妙瑰丽的想像,表现了一种积极向上的浪漫色彩,以后随着仕途的失意,他渐渐地消极、悲观,如在《满庭芳·红蓼花繁》中,已开始表现一种超尘出世的思想,特别在政治上遭受打击后,更感到人生无望,内心充满着忧郁和悲愁。他希望从痛苦中解脱出来,于是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抒写自己的情怀,表面上似乎很旷达,骨子里却更加痛苦,如谪居横州时,他在一个祝姓人家喝酒,醉卧于海棠丛中,醒后作“醉乡春”,


词曰:

唤起一声人悄。衾冷梦寒窗晓。瘴雨过,海棠开,春色又添多少。

社瓮酿成微笑。半缺椰瓢共舀。觉倾倒,急投床,醉乡广大人间小。

社瓮:指社日所用的酒;瓮:盛酒的器具。
醉乡:杜牧诗曰:“雨露偏金穴,乾坤入醉乡”。
·卓人月在《古今词统》中认为“结句学得嗣宗双白眼”。
嗣宗:晋阮籍,字嗣宗。
这首词充分说明秦观在现实中处处受到压抑,唯有醉后忘却世事才感到舒畅自由。

:   好事近·梦中作

春路雨添花,花动一山春色。行到小溪深处,有黄鹂千百。

飞云当面化龙蛇,夭矫转空碧。醉卧古藤阴下,了不知南北。

夭矫:屈伸自如,形容纵姿舞动的恣态。

这首词的特点,当得一个“奇”字。词的上片,写词人梦魂缥缈,漫游在一条景色瑰丽的山路上。首一、二句寥寥十一字,写了春路、春雨、春山、春色,环环相扣,婉转相生。三、四两句,紧承前意,“行到”一句,与首句“春路”相应,点明方才的一切乃词人的梦魂,在春路上行走所见,下有溪水潺湲,上有黄鹂飞鸣;再加上满山鲜花的烘托,境极美。词人徜徉在一优美的境界中,该是多么自由舒畅,然而这是一个梦幻。
过片二句,词人的视线移向天空,只见飞云变幻着各种形态,竟象龙蛇一样,在碧空中飞舞。碧空万里,龙蛇飞舞,这个景象很是壮观,它意味着,象征着词人在梦境中获得一刹那的精神解放。结尾二句“醉卧古藤阴下,了不知南北”,由动至静,在静的状态下,创造一种无我之境,反映出词人消极于世的思想。更是在貌似虚无恬淡的辞句下隐藏着内心的无限痛苦,不是在精神上遁入梦境,就是躲进醉乡。
因此有人把它当作客死藤州的预兆。他的一个同门曾写诗给贺铸(字方回),诗云:

少游醉卧古藤下,谁与愁眉唱一杯?

解道江南肠断句,只今唯有贺方回。


意思是说,少游不在了,能写如此断肠句的词人,也只有贺方回了。

综上所述,秦观词的艺术特色很明显,主要有:


(一)专主情致,一往情深。秦观善于发挥词的抒情特征,除了几首怀古词外,他的词基本上不用故实,不发议论,只是“专主情致”。(专主情致,见李清照词论),其抒情之深挚,为词史上所少见。前人把他与晏几道并提,说是“淮海,小山,古之伤心人也。其淡语也有味,浅语皆有致。求之两宋词人,实罕其匹”。故所为词,寄慨身世,闲雅有情思,酒边花下,一往而情深(见清·冯煦“蒿庵论词”)。由于秦观的词饱含深沉浓挚的情感,因此往往产生一种沁人心脾的艺术感染力。


(二)蕴藉含蓄,寄情悠远。秦观的词,乍看起来,多咏美人芳草、离愁别恨,然而其中却蕴藏着无限深情远意。清代陈廷焯云:“少游满庭芳诸阙,大半被放后作,恋恋故国,不胜热中,其用心不逮东坡之忠厚,而寄情之远,措语之工,则各有千古”(见陈廷焯白雨斋词话)。清代周济云:“少游意在含蓄,如花初胎,故少重笔”(见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)。说明了他的词,义蕴言中,韵流弦外,具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余味。特别是他的词的结句,最富有这种特色,如“放花无语对斜晖,此恨谁知”(秦观·画堂春);“回首,回首,绕岸夕阳垂柳”(秦观·如梦令);宛转低回,意境悠远,颇有游丝荡空,春水萦溪的艺术效果。

(三)音调和谐,韵味醇厚。宋·叶梦得在“避暑录话”中称许云:“少游亦善为乐府,语工而入律,知乐者谓之作家歌”。秦观的词的确平仄协调,音韵和谐,节奏鲜明。旋律优美,显示出一种悦耳动听的音乐美。试诵满庭芳、浣溪沙、阮郎归诸阙,只觉得字字妥溜,抑扬有致,恍如一股感情的溪流在流动,在激荡。


(四)清新自然,明白晓畅。秦观的词的语言,与他所要表达的感情融合无间,达到形成和内容和谐统一。秦观的词工于炼字,如“青笺嫩约”(秦观·望海潮),以“嫩”字形容少男少女之间的约会,十分生动贴切。又如“山抹微云”,其中“抹”字自然流丽,把大自然的美质,形象地表现出来。王国维云:“少游虽作艳语,终有品格”。比之前人,感情较为健康。(人间词话)

总之,秦观的词远绍南唐,近承晏柳,下开美成,前人“以词当以婉约为正宗”的传统观念出发,认为他是“词家正音”。(见清·胡微云:岁寒居词话)。秦观词的特色,在于柔婉精微,冯煦云:他人之词,词才也。少游,词心也。得之于内,不可以传”。(宋六十一家词选·例言)张炎云“少游词体制淡雅,气骨不衰,清丽中不断意脉,咀嚼无滓,久而知味”。(词源)。应该说,他们对秦观婉约的特点概括得比较准确。我们如果将秦观词作仔细品味,是不难得出这个印象的。

下面,我们举“浣溪沙”等三词为例:

:浣溪沙


漠漠轻寒上小楼。晓阴无赖似穷秋。淡烟流水画屏幽。

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宝帘闲挂小银钩。


穷秋:杜甫诗,九月穷秋荷叶黄。
无赖:无奈。

此词景中见情,轻灵异常。下片首二句特别值得玩味:
“自在飞花轻似梦”,因为风也不大,雨也不大,一切都很轻柔,那个轻轻的花片落下来在空中飞舞,在秦观看来,是自在飞花,飘扬的没有拘束的,这样轻柔的飞扬,像我的梦境一样轻柔的飞扬。
“无边丝雨细如愁”,丝雨,牛毛一样的细雨,这样无边的纤细的雨丝,好像是我那种轻柔纤细的哀愁。这是为什么而哀愁?秦观所写的是说不上来的一种闲愁。
此词写的是春愁,然而着墨不浓,只是用白描的手法将所处的氛围加以渲染,就把一腔淡淡的哀愁变成具体可感的艺术形象,形成一种清幽深远的意境,让人读了感到凄清婉美,有如细嚼橄榄,回味无穷。

又如:减字木兰花

天涯旧恨。独自凄凉人不问。欲见回肠。断尽金炉小篆香。
黛蛾长敛。任是春风吹不展。困倚危楼。过尽飞鸿字字愁。

回肠:形容思虑极为愁苦。司马迁·报任少卿书:“肠一日而九回”。
篆香:即盘香,以篆香形容回肠,借喻断肠之苦。
黛娥:黛,青黑色颜料,用以画眉;蛾,蚕蛾触须细长而曲,借以形容女子之眉。
飞鸿:鸿雁成群飞行,常排成“一”字或“人”字,征人见而思归,故曰:“字字愁”。

这首词写的是离愁,是写一位高楼独处的女子深长的离愁,一气舒卷,语特沉着。
叶嘉莹先生对“欲见回肠,断尽金炉小篆香”这句尤为赞赏。她解说:“你要想到见到我内心的千回百转的感情,我是断尽金炉的小篆香。回肠你是看不到的,千回百转的感情你也是看不到的;但是我的千回百转断尽的回肠,就像是断尽的金炉的小篆香,你看见那金铜香炉里的篆香吗?炉,何等热烈燃烧;金,何等珍重宝贵;小篆,委曲的,像篆字那样;香,何等芬芳;这样珍重宝贵,这样热烈燃烧,这样纤细委曲芬芳的感情,断尽,一寸一寸地烧断了。你看到我千回百转的悲哀了吗?”

张炎说:“秦少游词,体制淡雅,气骨不衰,清丽中不断意脉”(词源)。此词正是清而有骨,意脉贯通的显例。全篇四韵,每韵均为一个四字句,一个七字句,这种形式,相对来说比较呆板,很容易造成各韵之间不相连续的断片结构。此词却以一个“愁”字贯串全篇。首韵总提虚领,点明“天涯旧恨”是“愁”的总根;次韵借物喻愁,写内心的痛苦;三韵借外形的描写进一步写愁绪之深重;四韵又以主人公对外物的主观感受写愁,并点明愁的直接原因,以“过尽飞鸿”不见音书,回应篇首的“独自凄凉人不问”,首尾相应,一意贯串。全词虽偏于感伤,但并不显得柔靡纤弱,字里行间,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怨愤激楚之情,特别是每韵七个字的头两字,(独自、断尽、任是、过尽),都用重笔着意强调,显出感情的强度力度,加上词采的清丽,读来便明显感到它的清而有骨了。

:    满庭芳

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,画角声断谯门。暂停征棹,聊共引离尊。多少蓬莱旧事,空回首、烟霭纷纷。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
销魂。当此际,香囊暗解,罗带轻分。谩赢得、青楼薄幸名存。此去何时见也,襟袖上、空惹啼痕。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。

天连衰草:宋刻淮海词,嫌“粘”字不如用“连”字好,所以作“天连衰草”。
但是,对这个“连”字争议很大,明·沈际飞云:“粘”字工,且有出处,赵叔安“暮烟细草粘天远”,叶梦得“浪粘天,葡桃涨绿”,皆用之。
秦观在“与子瞻会松江得浪字,诗中云:离离云抹山,窅窅天粘浪”。
我以为此处当时可能是“天连衰草”,也许到南宋时才改为“天粘衰草”,因为南宋词人喜雕琢,如吴文英,人家说他是“七宝楼台”。现在一般出版社大都是刊为“天连衰草”;实际上用“连”字也有出处,宋·寇准:“倚楼无语欲消魂,长空暗淡连芳草”。
画角:古管乐器;
谯门:城楼上之门;
:船桨;征棹:指行舟;
:姑且、暂且;
:有延长牵引意义;
引酒:即连续喝酒;
共引离尊:言饯行时举杯相属;
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:此处借用隋炀帝杨广诗,诗曰:“寒鸦千万点,流水绕孤村”。
销魂:江淹别赋:“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”!
韩偓诗云:“惟有风光与踪迹,思量长似暗销魂”。
香囊:盛香料的袋子;
罗带:古代男女定情之物;
“暗解”、“轻分”,均指所悦之人离别;
漫赢得青楼,薄幸名存:此处系化用杜牧诗句,杜牧诗云: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。
高城望断:此处系化用欧阳詹诗句,欧诗云:“高城已不见,况复城中人”。

下面,说一下有关这首词的一点逸事,宋·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中曾记载了关于这首词改韵的一点逸事:
某天,在杭州西湖游船上,一个衙门小吏闲唱秦观“满庭芳”词,偶然误唱一韵:“画角声断斜阳”。名妓琴操在旁边说:“画角声断谯门,非斜阳也”。这个小吏嘲笑说:“尔可改韵否”?琴操即作”阳”字韵唱道:
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,画角声断夕阳。暂停征棹,聊共饮离觞。多少蓬莱旧侣,频回首,烟霭茫茫。孤村里,寒鸦万点,流水绕低墙。
魂伤。当此际,轻分罗带,暗解香囊。漫赢得青楼,薄幸名狂。此去何时见也,襟袖上,空有余香。伤心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昏黄。
苏东坡听说后,极称赞琴操之才,也可见秦观词的影响力。
因此,晁补之就说:近世以来作者,皆不及秦观。如“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”,“虽不识字,亦知是天生好言语”。(魏庆之·诗人玉屑)
这首词,一开头,“山抹微云”,“抹”得奇,新鲜,别有意趣,所谓“抹”,就是用一种颜色,掩去原来的底色。但是如果他写作“山掩微云”,那就风韵顿减,意致无多了。同样是秦观,他在一首诗中写道:“林梢一抹青如画,知是淮流转处山”。同样成了名句,可见,他是用绘画的笔法将它写入诗词。

山抹微云,非写其高,而写其远;天连衰草,同样是极目天涯的意思,这是为了伤怀惜别的主旨,也可以直说极目天涯就是主旨。一个山被云遮,便勾勒出一片暮霭苍茫的境界,一个衰草连天,便点明了暮冬景色惨淡的气象,整个情怀,皆由此八个字里而透发,而弥漫。“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”。这一对,妙绝。
“画角”句,更加点明时间。盖古时傍晚,有城楼吹角报时的惯例。姜夔《扬州慢》词中曰:“正黄昏,清空吹寒,都在空城”。正是写那个时间。
“暂停”两句,才点出赋别,饯送之本事,“多少蓬莱旧事”三句:妙在烟霭纷纷”四字,虚实相关,前后相顾,试看纷纷之烟霭,直承“微云”,是实有的;而昨日之前欢,此时却只是忆,则也恰如烟云暮霭,分明如在,历历在目,实耶虚耶,而又迷茫怅惘,此是虚也。双关之趣,笔墨之灵,堪称一绝。
“夕阳外,寒鸦数点,流水绕孤村”。似一画境,又觉画境亦难达到。试想:天色既暮,归禽思宿,人岂不然?自己一身微官,去国离群,又成游子,临歧城郊怅饮,哪能不执手哽咽乎?词人此际心情十分痛苦,但是他不是死死刻划这一痛苦心情,却将它写成了一种极美的境界,真是令人称奇叫绝。
“销魂”六句,简单明了,青楼薄幸,尽人皆知,此是用“杜郎俊赏”典故。杜牧官满十年,弃而自便,一身轻净,亦万分感慨,不屑正笔稍涉官场一字,只借“闲情”写下了那篇有名的“十年一觉扬州梦,赢得青楼薄幸名”。其意怨甚、愤甚、亦谑甚,而后人竟以为杜牧是“冶游子”。少游之感慨,又过于杜牧之感慨。

“此去何时见也”六句,也就是“高城望断”,值得一说。“望断”二字,实际上,词的上阙没有离开这两个字,到结笔,总收一笔。而灯火黄昏,正由山有微云,到纷纷烟霭,到满城灯火,渐重渐晚,一步一步,层层递进,井然不紊,而惜别停杯,留连难舍,催舟不发……也就尽在“不写而写”之中了。

填词不离情景两字,境超而情至,笔高而韵美,涵永不尽,令人往复低回,方是佳篇。叶嘉莹先生云:“少游所以为高,盖如此才真是词人之词,而非文人之词,学人之词,谓当行本色,即此是矣”!

秦观词就艺术而言,也存在纤细柔弱的毛病,胡仔(苕溪渔隐丛话):少游词虽婉美,然格力失之弱”。另外,他的词似乎不够深刻有力,清·贺裳(皱水轩词筌):“少游能曼声以合律,写景极凄婉动人,然形容处殊无刻肌入骨之言”等等,这些批评应该说还是中肯的。

最后,我想起了缪钺先生关于词的特质的一番话,缪钺先生在《诗词散论》中对词的特质,有过这样的概括:“其文小;其质轻;其径狭;其境隐”。也就是说:"词,取资于微物,出之以轻灵,重言情写景;似雾绕云遮”。纵观秦观词,不正是具有这种特质吗?前人说是“当行本色”,诚哉斯言。

叶嘉莹先生有诗曰:“花外斜晖柳外楼,宝帘闲挂小银钩。正缘平淡人难及,一点词心属少游”。

以上,不当之处,请各位诗友指正!

作者:朱锋

[发布时间:2018-06-28 06:06:16 ] [阅读次数:128 次] [打印本页] [关闭本页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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